历代小儿生理特点之说在儿科临床中的指导意义
小儿生理特点历代有“纯阳之体”“稚阴稚阳”“体禀少阳”“五脏有余不足”的四种说法,在中医儿科临床中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探讨如下:
一、纯阳之体
“纯阳”一词首见于《周易》。《周易》是最能体现中国文化的经典,它认为世界万物是发展变化的,其变化的基本要素是阴(--)和阳(-)。《周易·系辞》中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世界上千姿百态的万物和万物的千变万化都是阴阳相互作用的结果。在周易中“纯阳”指有阳无阴,如八字纯阳,即天干地支都是阳干、阳支时称为八字纯阳;三阳爻的卦象,亦属纯阳之卦。
“纯阳之体”之说,首见于我国现存最早的儿科专著《颅囟经》。《颅囟经·脉法》曰:“凡孩子三岁以下,呼为纯阳,元气未散。”期间对“纯阳”一词的概念未予阐明,从而引发后世医家众说纷纭。要理解此处之“纯阳”,首先要理解何为“元气未散”。
“元气”,是中国古代的哲学概念,始见于先秦哲学著作《鹖冠子》。元,通“原”,“始也”(《说文》),指天地万物之本原。《辞海》中指出“元气”,亦称“原气”指人体组织、器官生理功能的基本物质与活动能力。中医认为“元气”就是真气,是由肾脏中的先天之精气化蒸腾而成的,随生命而来,是生命之本,是生命之源,藏之于肾,依赖后天之精气不断滋养,通过三焦分布全身,其运动的表现形式有阴阳两个方面,是谓元阴元阳。元阴在全身的体现包括精、血、津、液的功能,对机体起着滋养濡润作用;元阳在全身中的体现包括宗气、中气、卫气和脏腑之气的功能,对机体起着推动、激发、温煦、固摄、防御、蒸腾气化作用。《颅囟经·脉法》中“凡孩子三岁以下,呼为纯阳,元气未散”中的“元气”,是指由肾脏中的先天之精气化蒸腾而成的,随生而来的部分,在生命诞生伊始,其量是最足的,也是最为强大的,而随着形体的不断发展,一方面供应着身体生长发育的需要,另一方面不断的人体活动也逐渐耗散着元气,而到了最后生命将终之时,人体内的元气亦终将耗尽。三岁之内的婴幼儿,生长发育迅速,需要的营养物质相对较多,而因“脾常不足”,生化之气血主要供应其生长发育,而鲜少能用来补充元气,故用“纯”来表示。之所以用“阳”来表示,说明了小儿时期,尤其是3岁以内的婴幼儿生机蓬勃,发育迅速,“以阳为用”的生理特点。
有医家单纯从“纯阳”字意或从周易中八字纯阳、三阳爻代表的纯阳被理解为小儿“纯阳之体”是有阳无阴或阳盛阴微,如明代万全《万氏家藏育婴秘诀·鞠养以慎其疾》曰:“小儿纯阳之气,嫌于无阴,故下体要露,使近地气以养其阴也。”“嫌”字作“近似”解,这种说法显然是违背了中医关于“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的观点。部分专家因对“小儿为纯阳之体”的片面理解,认为在临床上治疗小儿疾病无需温补,如《小儿药证直诀·四库全书目录提要》认为:“小儿纯阳,无烦益火。”(烦应作“须”解),但事实上在临床中我们对危重患儿进行观察,发现年龄越小,病情越重,辨证为阳气衰微的证候越多。又因小儿纯阳之体的生理状态,小儿患病后容易从阳热化出现热证,有些医家把小儿纯阳之体当成阳旺热盛解,在临证时肆用寒凉,以致伤脾败胃甚或尅伐小儿生生之气。
二、稚阴稚阳
随着“纯阳之体”之说在临床上出现的弊端,众多医家提出了异议,如温病学家吴鞠通在《温病条辨·解儿难》中指出:“古称小儿纯阳,此丹灶家言,谓其未曾破身耳。非盛阳之谓,小儿稚阳未充,稚阴未长者也。”其明确指出“纯阳”非“盛阳”也,创立了小儿为“稚阴稚阳”之体的新说。此说是对儿科鼻祖钱乙有关小儿“肌骨嫩怯”“脏腑柔弱”“五脏六腑成而未全、全而未壮”生理特点的高度概括。江育仁对“稚阴稚阳”进行了较全面的解释:“这里的阴,一般是指体内精、血、津、液等物质;阳,是指体内脏腑的各种生理功能活动。”稚阴稚阳的观点充分说明了小儿无论在物质基础还是生理功能上都是幼稚不完善的。“稚阴稚阳”说的确立,使中医学从功能和物质的角度对小儿生理体质的认识趋向全面,被中医界大多医家所公认。
三、体禀少阳
少阳学之说源于《黄帝内经》中的阴阳学说。《素问·阴阳类论》云:“一阳者,少阳也”。王冰注曰:“阳气未大,故曰少阳。”杨上善在《太素·阴阳合·卷五》中描述“阳气正月未大,故曰少阳”。所以“少阳”少者,小也,少阳也就是小阳,是阳气初升。明·万全首次提出小儿“体禀少阳”之说。《育婴家秘》中指出:“儿之初生曰芽儿者,谓如草木之芽,受气初生,其气方盛,亦少阳之气方长而未已。”“少阳”在人体,象征着少火,少火是维系小儿生长发育之生生之气,是人体生命之源。小儿“体禀少阳”,虽然阳气偏盛,生长发育迅速,但是相对成人而言,小儿之阳气仍处于稚嫩和脆弱的状态。小儿初生,阳之始生。一阳复始万象更新。阳生阴长,阴随阳长,阴阳互根,相互依存,相互为用,构成小儿时期阳气占主导地位的阴阳平衡。近代儿科名医徐小圃认为:“阳气在生理状态下是全身动力,在病理状态下又是抗病的主力。”当外邪侵袭或内郁之时,阳气首先表现抗邪能力,阴津抗邪作用需要化生阳气来实现。“阳在外,阴之使也”(《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在阴阳两伤的病例中,往往是阳伤重于阴伤,此与小儿“稚阳”有关,多需及时扶阳,壮阳可统阴,而阴不可统阳。而小儿之阴相对于阳来说,是从属地位,临床之中也易出现阴津不足,用药宜“酸甘化阴”“宜甘多酸少”。
综上所述,“纯阳之体”之说,仅表述了小儿生长发育迅速,以阳为用的特点,对小儿阴阳稚嫩和不足阐述不够,且容易误导一些医家认为小儿“纯阳之体”是有阳无阴或阳盛阴微的原因,而治疗上忽略温补治疗。又因小儿纯阳之体的生理状态,小儿患病后容易从阳热化出现热证,有些医家把小儿纯阳之体当成阳旺热盛解,在临证时肆用寒凉,以致伤脾败胃甚或尅伐生生之气。“稚阳稚阴”仅强调了小儿在物质基础与生理功能上,都是幼稚不完善的一面,而忽略了小儿生长发育迅速那一面。小儿体禀少阳之说则将“纯阳”和“稚阳稚阴”两种论点有机结合起来。近人安效先、刘弼臣、徐荣谦、虞坚尔教授均推崇和倡导小儿“体禀少阳”学说,认为其涵盖了小儿稚阴稚阳和生机蓬勃、发育迅速的双重特点,是二者的协调统一。小儿稚阴稚阳,无论在物质基础还是功能活动方面都是稚弱的,正因为稚弱不成熟,才不断生长发育以逐渐完善,而在整个过程中,正气相对稚弱、抗病能力不足和少阳升发是两大突出特点,这是小儿的体质和常态,是不同于成人的本质区别所在。因此,小儿发病容易,传变迅速,易虚易实,易寒易热,脏气清灵,随拨随应,易趋康复。
四、五脏之有余不足
钱乙在《小儿药证直决》中指出“五脏六腑成而未全……全而未壮”“脏腑柔弱,易虚易实,易寒易热”。明·万全通过长期临床探索,总结出“五脏之中肝有余,脾常不足,肾常虚,心热为火同肝论,娇肺遭伤不易愈”的特点。这里万氏强调的五脏有余不足,是属于小儿体质范围内的生理属性,是一种自然的倾向,而不是病理状态下的,即所谓“本脏之气”。“盖肝之有余者……乃阳自然有余也,脾常不足者……乃谷气之自然不足也,此所谓有余不足者,非经云虚实之谓也”。“肝属木,旺于春,春乃少阳之气,万物之所资以发生者也。儿之初生曰芽儿者,谓如木之芽,受气初生,其气方盛,亦少阳之气,方长而未已,故曰肝有余。乃阳自然有余也”。“脾司土气,儿之初生,所饮食者乳耳。水谷未入,脾未用事,其气尚弱,故不足。不足者,乃谷气之自然不足也”。心常有余是因“心属火,旺于夏,所谓壮火之气也”。肺常不足乃缘“肺为娇脏,难调而易伤也”。肾常不足是由于“肾主虚者,此父母有生之后,禀气不足之谓也”。西医学认为新生儿及幼婴儿咳嗽反射及气道平滑肌收缩功能差,纤毛运动功能亦差,难以有效地清除吸入尘埃及异物颗粒。婴幼儿的SIgA、IgG和IgG亚类含量均低。此外,肺泡巨噬细胞功能不足,乳铁蛋白、溶菌酶、干扰素、补体等的数量及活性不足,故易患呼吸道感染。小儿呼吸道相对狭窄,婴幼儿黏膜柔嫩并富有血管,感染时黏膜肿胀易造成堵塞,导致呼吸困难或张口呼吸。对于消化系统,认为一方面小儿消化系统发育不成熟,胃酸和消化酶分泌较少,而且消化酶的活性较低,对食物耐受力差,不能适应食物质和量的较大变化。另一方面小儿生长发育快,所需营养物质相对较多,因此消化道负担较重,经常处于紧张状态。再者小儿机体防御功能较差,胃内酸度低,而且婴儿胃排空较快,对进入胃内的细菌杀灭能力减弱,胃肠道SIgA较低;新生儿尚未建立正常肠道菌群。因此小儿易患消化不良、消化功能紊乱和肠道感染等疾病。对于泌尿系认为,婴幼儿输尿管壁及弹力纤维发育差,膀胱功能发育不成熟,肾脏调节功能较弱,常表现为不能自主排尿、原发性夜间遗尿。小儿肝脏相对较成人的大,贮血量和血流量也较成人的多,肝细胞再生能力较强,故肝损害后较易恢复。婴幼儿神经髓鞘完全形成,兴奋易于扩散,高热时易惊厥。小儿交感神经占优势,心率较快。这与万全有关小儿肺、脾、肾常不足,心、肝常有余的认识是一致的。“五脏有余不足”说对儿科临床的指导更具针对性,如小儿心肝有余,故小儿有病则易热,热则易发搐;脾常不足;故易为饮食所伤而为积为疳。
五、小儿患病后易从阳热化,要早用寒凉之品
因小儿为纯阳之体,阳常用余,可预知患病后容易从阳热化出现热证。刘完素曰:“大概小儿病者纯阳,热多冷少也。”叶天士曰:“襁褓小儿,体属纯阳,所患热病最多。”宋代《圣济总录·小儿风热》曰:“小儿体性纯阳,热气自盛,或因触犯风邪,与热气相搏,外客皮毛,内壅心肺,其状恶风壮热……”如临床上风寒犯肺引起小儿肺炎喘嗽,风寒为时短暂,基本在能明确肺炎喘嗽的诊断时,已入里化热,转为风热闭肺、热毒闭肺或痰热闭肺。所以,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组织制定的肺炎喘嗽,就没再设风寒闭肺型。临床中此种现象比比皆是。小儿感邪后邪气易于嚣张,从阳化热,由温化火,邪易深入,内陷心包,引动肝风,出现手足抽搐,角弓反张。古代医家将其归纳为“心常有余”“肝常有余”。小儿食积也比成人更易酿食化热,上攻咽喉而患乳蛾。所以在治疗小儿无论外感内伤疾病时,均要早加清热之品,以防邪气嚣张,化火动风。但“小儿年幼,阳气未充,故曰纯阳,原非阳气足有余也”(《浮溪医论选》),不可过用苦寒以防克伐生生之气。正如《温病条辨》:“夫苦寒药,为儿科之大禁也,儿科用苦寒最伐生生之气也。”
六、治疗应以“和”为用,慎用大辛、大热、大苦、大寒
“稚阴稚阳”既是小儿生理特点,也是病理基础。《温病条辨·解儿难》认为“肌肤嫩,神气怯,易于感触”“脏腑薄,藩篱疏,易于传变”“邪之来也,势如奔马,其传变也,急于掣电”。小儿体禀“稚阴稚阳”,阴阳均属不足,寒温不能自调,外易为六淫所侵;乳食不能自节,内易为饮食所伤。由于小儿“稚阴未长”,故易见阴伤阳亢,表现为热证;又由于小儿“稚阳未充”,也易见阳气虚衰,表现为寒证。临床寒、热、虚、实往往交错出现,形成寒、热、实、虚迅速转化或兼夹的情况。其寒热虚实的迅速转化均较成人突出,即“易虚易实、易寒易热”。如风寒犯肺之肺炎咳喘可迅速入里化热,而热毒闭肺或痰热闭肺之肺炎喘嗽可因正不胜邪,或失治误治迅速出现面白肤冷、大汗淋漓、唇紫,呈现正虚邪陷,心阳暴脱之虚证;再如小儿外感暑湿或湿热之邪出现腹泻,泻下急迫,脘腹胀痛,属实热之证,若失治误治或正不敌邪,则很快出现湿热留恋不去,而气阴两伤之正虚邪恋之变证,甚或出现阴竭阳脱之变证。但因“稚阴稚阳”,所以治疗用药大辛大热易助热劫伤阴精,大苦大寒易尅伐生发之气。正如《温病条辨·解儿难》指出:“其用药也,稍呆则滞,稍重则伤,稍不对证,则莫知其乡”。万氏遵《内经》“以平为期”之旨,提出了“调理但取其平,补泻无过其剂”的治疗思想,总结出小儿用药“贵用和平”。治疗小儿疾病的处方用药应秉承“阴阳不可偏伤”的原则,既要重视保护阳气,又要勿伤阴津,选方力求轻巧灵通,慎用大辛、大热、大苦、大寒之品。要以“和”为用,调其偏胜,扶其不足,驱除寒热,使病祛人安。
七、调肝理脾,治疗小儿诸多疾病之王道
脾居中属土,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素问·六节藏象论》曰:“五味入口,藏于肠胃,味有所藏,以养五气。”《素问·玉机真藏论》曰:“五脏者,皆禀气于胃,胃者五脏之本也。”说明五脏功能有赖于胃气的支持,在胃气的支持下,才能发挥其各自的生理功能。张仲景在《金匮要略》首篇首条就指出“四季脾旺不受邪”“内伤脾胃,百病由生”。
小儿生长发育迅速,对水谷精微的需求更为迫切,但是小儿“脾常不足”,且饮食不知自制,如调护失宜,过食生冷肥甘厚腻,或突然改变饮食品种,超越正常的脾胃耐受能力,饮食自倍,肠胃乃伤。小儿“肝常有余”,独生子女生活的特殊性,致使小儿所欲不遂,所好未达,性情乖张或繁重学业的负担,考试的竞争压力、父母的期望值过高及家庭的不和等原因致使小儿情志不遂,肝气不疏、气机不畅,影响脾胃升降功能,致脾运化功能下降,气血化生乏源,从而百病丛生。所以“土木同举”,肝脾同调,是治疗小儿诸多疾病之王道。
八、治疗要中病即止,防止伤及正气
因小儿体禀“稚阴稚阳”,以阳为用,虽有发病容易,变化迅速、病情易于恶化的不利一面,但同时也具有气机灵活,反应迅捷,一有转机,容易恢复的一面。正如《景岳全书·小儿则》云:“其脏气清灵,随拨随应,但能确得其本而撮取之,则一药可愈。”由于生理上稚阴稚阳的特点,在用药时必须做到治疗迅速,用药准确,剂量适宜,要中病即止。万氏指出临床治疗“勿过剂”“犹不可犯其胃气”“偏热偏寒之剂,不可多服”“有毒之药,皆宜远之”等。总之泻实防伤正,补虚避余邪,对寒热错杂之证须辨明寒重热重,虚实相兼之证要分清主次,谨慎选药,适当配伍,时时顾护脾胃,中病即止。
《素问·宝命全形论篇》云:“人生有形,不离阴阳。”说明小儿初生即开始了自身独立的阴阳平衡。小儿为“纯阳之体”“稚阴稚阳”“体禀少阳”以及“五脏有余不足”说,明确小儿的阴阳有不同于成人之特点,即受气初生,其气方盛,方盛而未已,稚阴未充,稚阳未长,具体到五脏肺、脾、肾不足,心肝有余,处于阳气始终占主导地位的阴阳平衡。而儿童期间的阴阳平衡处于不稳定状态,随着阳气的生发,旧的阴阳平衡被打破,伴随着阴液的补充,又形成新的阴阳平衡。儿童这种阴阳平衡不断地更迭与替换构成儿童期间身体不断生长发育的现象。
尽管疾病的病理变化非常复杂,但是总不外乎阴阳失衡所致,而阴阳的偏盛和偏衰是阴阳失衡中最基本的变化。充分了解小儿之阴阳偏盛偏衰特点,掌握小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生机蓬勃,发育迅速”的生理特点和“发病容易,变化迅速;脏气清灵,易趋康复”的病理特点,可以有效指导着儿科临床实践。